作為中國雕塑史上的一次變革,張明山的作品,有著明確的審美特點。雕塑成為文人表達自己的情感和人生理想的載體,而不再有作為宗教陳設和陪葬品性質的實用性。就像山水畫在魏晉時期成為人們精神的表達,完成了自我的變身,成為文人精神的代表。而在雕塑史上,這一過程,推遲了很久才出現。
這有可能來源于雕塑本身表達上的具象性,對技巧的要求,都不符合東方文人的表達要求。文人所需的空靈,氣韻的美學概念和技法上的留白、飛白等,顯然與雕塑的要求南轅北轍。所以表達語言上的要求,阻礙了文人對雕塑的理解與接納。雕塑進而失去了作為表達東方哲學的藝術品的機會,只作為有東方審美情趣的實用工藝作品。這里的“工藝作品”概念,是包含藝術品在內的人類設計制作作品的統稱。
脫離文人世界,隱入藝匠行列的張明山,一直將自己的文人理想訴諸藝術創作中,所以他的齋號叫“溯古齋”,取追溯古代人文精神之意。這也是他個人的矛盾之處:在文人和通常意義上的匠人之間,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但這正好成就了雕塑的一次巨大變革。
那《漁樵問答》中二人顧盼的神采,布衣草鞋之下曠達高遠的文人情懷,跨越了時空,在文思凋敝的清末,化為了那一時代文人的慰藉與期盼。
看似鄉野的漁樵問答場景,被張明山選為主題表達著文人情懷,作為嚴肅的雕塑創作,不再是玩物,也不再是廟宇陳設,而是文人的自由表達。
正如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所言:“一個人的面目中,藏蘊著一個人過去的生命史和一個時代文化的潮流。”而“漁樵攀話”,發生在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故事的主角是人們口中尊稱的賢人,職業卻是漁夫和樵夫。一天勞作過后,這二人順著涇河岸邊,慢慢地散步。漁夫張稍言:“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起來,還不如我們水秀山清,逍遙自在,甘淡薄,隨緣而過。”
樵夫李定不甘示弱地回道:“張兄說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清。”
張稍反駁:“你山清不如我的水秀。”
于是二人就此而辯。
“煙波萬里扁舟小,靜依孤篷,西施聲音繞。滌慮洗心名利少,閑攀蓼穗蒹葭草。數點沙鷗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歡笑。一覺安眠風浪俏,無榮無辱無煩惱。”
“云林一段松花滿,默聽鶯啼,巧舌如調管。紅瘦綠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陰轉。又值秋來容易換,黃花香,堪供玩。迅速嚴冬如指拈,逍遙四季無人管。”
樵夫以山居的任逍遙,駁漁夫所描述的漁居無煩惱。
整場辯論以兩首“蝶戀花”開場,再以“鷓鴣天”、“天仙子”、“西江月”、“臨江仙”等為詞牌展開自由辯,最終以七言排律一首做結。
魏晉,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中國文人意識覺醒的時期,影響著后代文人精神的傳遞。而魏晉時文人意識的高度覺醒,唐代文人精神的轉折,都在失卻了文人意趣的清末,張明山的《漁樵問答》中,得到了體現與復活。雕塑也從此進入文人的世俗精神表達的語言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