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許多其他重要問題那樣,關于繪畫和雕塑誰更勝一籌的問題仍然懸而未決,但至少這種無謂的爭執已經停止了。相對于自己不了解的藝術形式,雕塑家和畫家無疑還是更鐘愛自己從事的藝術,但他們已經不再認為有必要將自己從事的藝術捧到高人一等的地位了。在這個時代,我們已不會再去探尋雕塑是不是一門比繪畫更尊貴的藝術,但我們確實會致力發現這兩種藝術形式之間的共性、差異,它們彼此之間有什么能夠或者不能互相借鑒的,它們各自的獨特領域是什么,它們之間的分界線又是什么,還有它們各自應致力的特定目標是什么,它們各自不能熟視無睹的特定目標又是什么。對這些真正重要的問題的討論,于我而言就好比為藝術的本質撒上些許光輝,希望能有助于藝術家們在他們所從事的藝術上取得獨樹一幟的成就,而且讓業余愛好者能樂于將他們的評價建立在堅實理性的基礎上。
在為藝術嘔心瀝血六十多年,耗費了大量精力和智力而產生了巨大影響后,米開朗基羅逝世了。他留下了許多弟子,他們意識到老師已經離去,決心跟隨這位長期引導著他們的偉人的腳步繼續前進。這一畫派的所在地佛羅倫薩只留下他們老師的少數畫作,大師本人一直對油畫不屑一顧,據他所說,“(油畫)是為婦人和懶鬼所作的藝術”。米開朗基羅的壁畫杰作都在羅馬,而且那幅他在和列奧納多·達·芬奇競爭時設計的著名壁畫可能是因為偶然事故,也可能是因為巴西奧·班迪內里的嫉妒而被毀掉了。于是,他創作的那些雕像幾乎就成了那些尊崇他的弟子們能尋訪到的僅有的學習模板,而他的弟子們也一直滿足于模仿這些雕像。他們滿懷熱情地研究那些雕像,給這些雕像賦予自己的想象力,在其基礎上形成自己的品位。于是乎,佛羅倫薩出品的繪畫通通呈現出大理石般的剛毅線條感,其原因別無其他,只是因為這些畫作保留了對雕塑的研究結果。蘭齊說道:“在他們的某些繪畫中,你會看到一群人物一個接一個地擠作一團,面無表情。半裸的人物唯一的目的好像是為了表現類似‘維吉爾筆下的恩特魯斯’(Virgil’s Entellus)那樣‘孔武有力的筋骨’。迄今為止都用可愛的藍色和綠色的地方,你會發現一塊淺棕色,單薄的淺色代替了列位大師曾使用的飽滿顏色,安德烈·德爾·薩托(Andrea del Sarto)時代研究甚多的重要的浮雕式繪畫技術似乎被完全忽略了。”
這樣的結果——在藝術史上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過——足以證明對雕塑的模仿使畫家身陷犯下嚴重錯誤的危險境地。我們剛剛列舉的佛羅倫薩畫派畫家們犯的這些錯誤,其原因并不在于對米開朗基羅雕像進行特定的專題研究;他們可能從米開朗基羅那里學到了某些表現人體構造知識的夸張手法,而他們最大的錯誤是對那些雕像進行全盤的學習和模仿。這個事實——意大利人自己是承認的——如果被正確理解,將為我們研究那些造成類似惡果的各種因素提供起點。這些惡果源于各種藝術形式的本質,而由此會產生不可避免的后果。
流傳至今的說法是,雕塑的目的是表現人物的外形,而繪畫則是為了表現人物的整體外觀。這種說法在我看來還遠不夠準確。不能說畫家就不需要處理外形問題,因為他也要描繪出人物的輪廓,而且,當他努力在畫布上展現人物投影的時候,還必須賦予人物如浮雕般栩栩如生的外觀。因此這兩種藝術形式在目的上非常相似,但也存在重要的差異:它們的掌控手段截然不同,且它們達到目的的途徑也不一樣,沒有任何交叉點,也不會重合。
雕塑家會先收集好一堆黏土,模特在他眼中就像柏拉圖所說的原始人在上帝腦海中那樣:他聚精會神地圍著模特轉,前后左右從各個方向檢視模特,而且要完整地測算模特的尺寸。他還要了解模特的結構,包括外形、高度、骨骼的厚度;他需要知道骨骼是如何連接成一體的,還有每一塊骨頭附著哪些肌肉,又是如何運動的。雕塑家最初的行動是建立好對整個骨骼構架的印象,然后用肌肉覆蓋骨骼,從而得出塑像所需的姿態和動作幅度,最終給整個塑像覆蓋皮膚,從而完成人體各部分的比例,并且賦予一種生動的人物造型。這就是古代雕塑家向我們呈現普羅米修斯塑像這種藝術瑰寶時的艱辛過程。當大理石取代黏土,而且經雕塑大師之手巧奪天工,賦予其生動的人體面貌外形時;當雕像表面已經呈現出皮膚的細微起伏,而且這樣的皮膚構造簡直可以以假亂真,讓我們忍不住去猜想“皮膚”下面的人體組織形狀時;當這些真的完成時,就會發現那具石人和它的活體原形之間的區別僅僅在于實質內容、顏色和重量而已,而且實際上它甚至已經擁有人體外部形態的一切細微特征。
另一方面,畫家的目標是要在彩色顏料的幫助下,將人物形象繪制在平面上,使之能向觀眾呈現出一種從一段距離之外看上去栩栩如生的效果。由于眼睛一次只能看到對象的一側而已,而且這一側并不是一個平面,而是和眼睛正對著的人物的那一部分,這部分的輪廓由一條將人物的可見部分,或者說前側,與視野之外的后側部分分離開的曲線組成。這條輪廓線就是畫家領域的界限,正是輪廓線構成了畫家繪畫對象的外形,而且此后畫家的藝術就是在畫布上輪廓線以內的部分進行填涂,真實對象的相似外觀是通過相應輪廓內所勾勒出的內容表現出來的。
因此繪畫建立在一種光學法則上,這與我們在自然條件下根據事物輪廓的變化,還有光與影的明暗作用,來判斷其距離、外形和突起部位的法則是相同的。
此外,畫家要像他在自然界中所發現的那樣去表現明暗分布效果,要像它們原本所展示的那樣給繪畫著色,并且通過色彩的分布落差來調節明暗,或者通過描繪增亮的光線和遮蔽的陰影來修飾顏色,從而賦予畫作以多種多樣的色彩。正是通過這些手段,畫家得以忠實而逼真地表現他所致力去表現的對象,而同時這也是他所從事的繪畫藝術的終極目標。
看來雕塑和繪畫兩種藝術的性質存在差異,各自獨有的領域和掌控手段也存在差異。我們發現它們之間的唯一共同點在于構思。但也存在這樣的差異:雕塑的構思理念在于從高、寬、深三維塑造人物的完整立體形象,而繪畫只能限定在高和寬的二維構思上,深度或者說投影則要通過陰影、光線和色彩來表現。
在確定兩種藝術各自包含的最重要性質后,我們下一步就是去探尋更加適合它們各自的對象。
若要在雕塑和繪畫之間裝模作樣地劃分一些不變的硬性界限,確實是荒謬的,我們對藝術不能像造物主對大海那樣發號施令:“你只可到這里,不可越過。”但即使藝術天使的靈感來源無窮無盡,即使必須讓她自由地去嘗試她的任何構想,且任她高飛到其羽翼能及之處,仍有必要教導她怎樣確定飛行的方向。
每一種藝術都有一種明確的本質和界限,藝術家有必要去了解這樣的本質和界限,以便能夠明白一旦他無視它們,將會遇到何種危險。如果他真能無視它們,而且盡管如此,仍然能制造出色的效果,那并不是因為他違背它們而造成的,而是因為即使違背常規,天才總歸是天才。然而,凡人必須學會避免犯錯誤,對此不需提供任何借口。
各種造型藝術都能表現“動作”或者“態勢”,這包含了人與自然以這兩種方式進行自我表達的所有方面。不難看出畫家更側重表現前者,而雕塑家更側重表現后者。
雕塑家必須致力表現形體構造,而他的成功取決于他的表現是否真實和美觀。對他而言,致力達到一種他無法企及的真實感是沒用的;但他在美觀方面能夠達到的成就則毫無限制,因為在他所從事的藝術的各種合理資源當中,他擁有能達到最完美的美的手段。因此,對其所從事的這門藝術的這一特有目標,他絕對不能忽略,只有如此他才能在追求這個目標的過程中獲得最大成就。因此,雕塑家必須永遠牢記一點,那就是真實必須和美觀聯系在一起,甚至當需要犧牲美觀才能達到真實效果的時候,應當摒棄真實。任何損害雕塑家作品美觀的造型變化都是無法容忍的,因為他無力彌補那些往往會討人喜歡的虛幻的偽現實所造成的損失,更別提那些不討人喜歡的題材。他既沒有其競爭對手所掌控的那種使用豐富色彩的權力,也不能使用那些能夠非常生動地表現某種動作含義的火熱眼神,那么雕塑家僅剩的能夠體現出這種強烈表情的手段就是改變作品的造型。當一個人行動的時候,他的面色強度還有外觀特征的變化將會同時發生;而在這些變化中,觀眾則會忽視那些隨行動而必然產生的形體變化。畫家正好可以通過表現這些面色和膚色的變化,從而賦予畫作真實的效果,而不必對形體進行太大改動,或者為了表情而犧牲美感。如果只看到一個可愛女子痛苦流淚的扭曲面貌,沒有人會覺得她漂亮;生動的面色,通透的膚色、眼色和眼神,這些都是一幅畫面吸引我們的因素;雕塑家沒有任何渲染這些魅力因素的手段,如果他要取得同等的逼真效果和表現張力的話,就必須對眼睛進行一種極端別扭的造型改動。
此外,雕塑在表達運動狀態上的能力也比繪畫遜色一籌。眾所周知,大理石的重量還有色彩的單調性,使得人們無法通過想象力來相信雕塑人物真的動起來了,哪怕是那么一瞬。當一個人物的生動性既不能通過行動來體現,也不能夠通過膚色和面色來體現的話,這看上去就像是說,即使是在休息狀態下,它也只能處于行動中的一個定點。在某種程度上,這是繪畫人物能達到的效果。因為雖然繪畫人物沒有生氣也不具備動態,但畫家卻可以賦予它所有的生命特征;而大理石不論如何雕刻,都不可能表現出任何生命特征,因而也就不適合去表現任何一種動作。而且,如果雕塑家試圖讓大理石呈現出那種有時在自然中看到的劇烈表情,那么這種動作形態就會體現出大理石材質的硬度和剛性,而且這動作將會比繪畫中的動作看上去更加僵硬和拘謹,如果允許我這么說的話。現在,既然每一個劇烈動作都是轉瞬即逝的,而且既然盡可能避免固化每一個轉瞬即逝的劇烈動作都是合理的,那么雕塑就比其他任何藝術形式都更不適合被用來展現這種表情,因為雕塑家的作品所使用的材料會使它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厚重感和剛性。
如上所述,所有激烈的表情顯然都不屬于雕塑的領域。而皮熱如果設想在他的《克羅托納的米洛》雕像中注入了《拉奧孔》雕像所表現的這種激烈動作,那他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唉!《拉奧孔》身上確實表現了這種可怕的動作強度,但那仍不是一種常見的表情。藝術家的特定意圖似乎是著力去表現一個承受著巨大外力壓迫的人物形象,但盡管承受著極大痛苦,他依然是平靜的,肌肉狀態說明他是在承受而不是去抵抗,這樣一來,整體動作就是一種收縮狀態,一點也不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