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是一個系列的生產過程,在這其中生產工序、人體在動作中的參與使它的本質區別于圖像。這一生產過程介于純粹的腦力勞動式創作和工業制品生產之間。身體活動必須全程參與其中,同時這些動作成為鏈接材料和藝術家心理、情緒的橋梁。在雕塑史中,由于制作流程中對技術性的要求使雕塑很容易輕創作而偏制作,這一過程成為更加偏重產品生產的過程而不是藝術家私人的表達。
雕塑語言的這種特質既可以是藝術家最厚重的表達方式又會成為某種程度上藝術家與表達之間的隔閡。如何讓雕塑產生的全過程最大程度得作為藝術家的表達而非被人忽略的生產技術是我所感興趣的。我的生產過程是把感性物質化的過程。我必須全身心的參與我的生產全過程,每一個步驟中的動作都是個人化的選擇,這些選擇來自對心理狀態和對材料的反應,因此最終的雕塑作品是對一段情緒的忠實記錄,也因此成為某種不可復制的私人產物。
一 材料
每天我經過格林威治大道來往于第八街的工作室和十四街的住所之間。像紐約所有的街道一樣,被人遺棄的垃圾隨處可見,很多是品質尚好的日常用品,或者成捆的紙箱和塑料包裝。這些物件通常不是價格昂貴的物品,但仍然具有很好的使用價值,是品質良好的工業生產線大量生產出的產品。因為工業生產力的高度發達所以這些產品才具有良好品質的同時又售價低廉,甚至包括包裝盒,塑料或紙質的填充物也具有良好的工業設計和質量。在這個現代工業社會中這類物品的數量巨大,是不斷回收并不斷遺棄的,整個社會的運轉猶如巨大的不停工作的機器,這些最底層的產品與這一生產系統相比微不足道。作為一種低廉的價值,不管它是一個沙發還是一個塑料盒,名字和功能并不重要。這種價值源于生產體系中的批量生產或再生產。與杜尚的小便池相比,小便池被置于美術館中,作為藝術品的價值正是來自于它的功能性,它與美術館職能的巨大反差。而在安迪沃霍的作品中,現成品的使用比如湯罐頭或紙箱,功能性完全不重要了,他們統一的名字是工業產品,從文學性來說甚至不具備如小便池一樣的諷刺性,而更加微不足道,也因此反而成為更強有力的符號。我的雕塑材料大部分源于丟棄的工業產品,因此不可避免的要注意到這一行為的語境是在安迪沃霍爾之后,即工業產品不管其價格或價值如何都作為扁平的工業社會最卑微的價值符號。同一時代中,另一個標桿式的藝術家約瑟夫博伊斯在使用他的材料時挖掘了另一種含義,比如鋼板、毛氈,雖然它們也是工業產品,但更多的作為產品的原材料被使用,博伊斯有意替換了物質本來被賦予的固定含義更多地發掘了其潛在的性質和意義。因此在這樣的美術史脈絡中,使用現成品的意義已經具有了兩種不同的方向,社會性含義和物質性含義。作為生活在這樣歷史之后的我,不得不注意到所有這些現成品在美術史中的背景。這兩方面的含義在我對現成品地使用中都存在,并且不可避免地會相伴地出現在對我作品的討論中。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對比紐約和北京這兩個不同城市中的丟棄物。它們恰恰能代表兩種不同程度的工業文明。紐約的丟棄物始終處于循環利用和再生產中,所以即使是垃圾看起來并未經過充分利用就被丟棄了;而北京的丟棄物是被極盡消耗后的,呈現出極端破碎的樣貌。可以想像在這樣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及視覺環境下,人們對藝術品的面貌有不同的期待。中國的工業文明并未成熟仍然帶有農業文明的特征,在這個視覺環境里會期待藝術品呈現出區別與日常的光潔整齊的質感,所以工業制品的特征會被看為具有更高的價值。而與之相反的是在紐約這樣一個工業文明高度成熟的社會中,區別于日常生活的整齊形態的是手工制品帶有的生物形態。因為即使在垃圾中都少見人類極度使用的痕跡,所以在藝術品中體現出的生物形態和與身體接觸的痕跡就顯得非常可貴。我個人的生活經歷使我對這兩種不同社會的特點異常敏感。我來自于習慣物盡其用的社會,這種社會記憶不自覺地遺留在我對材料使用的習慣中。在紐約這樣一個充斥著工業材料的環境中,使用它們、繼續延續它們的生命成為潛意識中我實現自己的價值觀的方式。這是我所有創作活動的大的背景。在我實際的創作中,唯一產生關系的是我的材料和我的內心世界,作為現成品的材料是我與外部世界的唯一溝通。
現成品與感性
現成品作為人類創造的產物,在形態、尺寸、比例和肌理上都是圍繞人的使用來設計的,尤其是日常用品,相伴著每個人每天的作息規律中。所以即使去掉其功能,無法去掉它們與人的聯系。以一把椅子為例,如果不把它看作椅子,在形式上它是一件雕塑,每根支架之間的比例是和諧和穩定的,因為這些尺寸與人的身高,腿長有關, 它們的比例關系與人體使用的習慣有關。同時,作為一個獨立的力學結構它有穩定的重心。而在坐墊和靠背、扶手的設計上,是需要于人體接觸并受力的,所以還會呈現出模仿生物體的角度或曲線。坐墊中的海綿作為一種獨立的形式來看具有大塊的厚度,體量,它的柔軟提示了它與人體接觸的觸感,或者它本身就像脂肪的堆積。
而另外一些日常物品,在剝除它們的功能之后,從抽象形式的角度去看它們,可以把它們看成象征性的符號。比如各種各樣的容器,它們的功能決定了它們要有巨大的體量,一種雕塑中最優秀的品質,飽滿的,從內部頂出來的力量。頂部的開口作為環形或者洞的符號,似乎有了神秘的含義。總之,去掉功能性之后,最日常的器物也會變得陌生。日常的視覺環境因此變得抽象。
被使用過并丟棄的現成品有更多的價值,它們帶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和磨損都使它們具有唯一性、不可復制的特征。使用過的印記提示著過往的歷史,提示了更多觸覺的記憶,成為富有表現力的表情從而引起更多情緒的變化。
現成品的特征和雕塑家的感性是對話的過程。雕塑家的情緒、心理活動促使他發現現成品中的某些隱含的特質和意義。相反的,現成品的特征影響藝術家的感性,引導藝術家產生新的心理狀態和想像。與傳統的可塑材料-黏土相比,材料處于弱勢的地位,極強的可塑性使黏土幾乎完全從屬于藝術家的創作,成為塑造雕塑家腦海中圖像的工具。這種可塑性使雕塑家直接表現他的圖像想像。但現成品的特質與雕塑家的心理活動產生對話使創作的過程更像一場目的地不明確的旅程。它們打斷了雕塑家對圖像描述的完整性,使創作多了更多隨機性和可能性。這創造出更具有詩性的、迷惑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