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學畫,我和閆玉敏老太太,恐怕一生中都不會有什么交集。
幾年前我逛博物館,適有界首陶瓷展,掃尾收攤時,我花一百塊錢買了個筆洗。說明書上說是雕塑工藝大師閆玉敏的作品。這張說明書我放了幾年都沒舍得扔,于閆玉敏,卻仍不知其人。
2014年底,老作家石楠先生來肥開會,我那天看了畫展后順道去看她,三講兩講便說她要去看個人,閆玉敏。說閆幫她雕了個頭像,還不肯讓她付錢,去年她又病了三個月,她得去看望一下。這閆玉敏是我那個筆洗的設計師嗎?因我開車來,便讓我送她過去。好家伙,石楠先生一介紹,這才知道閆玉敏真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雕塑界,似乎都知道,惟有我不知。
閆老就住在省博邊上一幢舊房子里。她的工作室也就在省博后面。我無數次路過,卻又從未進去的一個所在。因為那里還有一個文物局,非遺中心也設在那。
所謂大師,也只是一個聲高氣昂卻垂垂老矣的八旬老太。走在街上,誰也不會多投兩眼。
閆老聲明說那筆洗未必便是她設計的。界首很多陶瓷廠都是打她名義,而和她毫不相干。
那天去的那住處,其實也不是閆老的房子。是她弟弟閆玉琨的。她弟弟人在美國,偶爾回來住一住。客廳一角擺著李白雕塑。臥室里掛著一幅字,蒼勁而拙樸,甚得我歡喜。便問是誰寫的?老太說,是孩子她爸爸寫的,劉去病……名氣也蠻大的呢。閆老說她有個工作室,就在博物館里,要看作品得到那里去。
于雕塑這一行,我知之甚少,也是接觸不多的緣故。雖然去朋友黃震工作室也曾參觀過,他也是做雕塑這一行的,可對雕塑還是識之甚淺。前一天,閆老正被另一家紙媒大幅報道著。報紙我沒看,只是聽說。我回家后,寫字畫畫間隙,偶也上網,扒一扒閆老的新聞和舊聞。這一扒,便多少知道一點她的故事了。
上海資本家的大小姐。央美首屆雕塑系畢業。還讀到研究生。為徐悲鴻守過靈。劉開渠是她老師。范曾、韓美林都是她學弟。給馬鞍山市做李白雕像時,沈從文是她服飾顧問。因為執意要嫁給打成右派的大學同學劉去病而被發配到安徽。但兩人“文革”期間卻又最終離婚。劉去病現在是中國美院教授,住在杭州。閆老太還曾去敦煌工作過三年,并參加過毛主席紀念堂的雕塑設計。陳勝吳廣起義大型雕塑作品是其得意之作。自己是雕塑藝術家,前夫劉去病也是,弟弟、女兒、女婿甚至親家也都是吃雕塑這碗飯的。一門盡雕塑。
這樣的家庭,整個中國恐怕也很少有。她的雕塑工藝大師,是后來評的。她老早便是一級美術師,也是雕塑工藝大師的評委。有人跟她說,大師的稱謂聽起來好聽多了,民間就認這個,閆老你也去評一個吧。于是閆老后來也評了一個。
閆老既無豪居也無豪車,不像是個成功的藝術家。她的工作室,是安徽省博物館三十年前用三千塊錢蓋的草房。至今沒挪過窩。而雕塑工作室聘用做模具的工人老程,也跟她三十年了,工資一直由閆老個人支付。
這樣的老太,看起來和庸常老太沒什么分別,但一聊起天來,你就知道碰到對手了。和她越聊天,越覺其可貴。
二
陪石楠見她第一面后,我又聯系過她兩次,都說有安排,讓往后推。等我不再聯系她時,閆老又突然電話過來,說她終于有空了。于是說定次日上午去參觀。
那天去的還有藝術家王金萍,她破天荒比我早到,這事發生在“遲到大王”身上,似乎也很不尋常。
我那天也破天荒頭一回使用手機錄音采訪,全程錄了一個多小時,制作了幾個文件。因為是錄音,我寫這篇文章也便有些困難。先得把錄音整理出文字,這便花費我幾個小時了,然后再據整理文字寫成文章。這篇文章寫起來便出奇地慢。
閆玉敏父親年長母親十歲,他是河北冀縣人,有過婚史,原配是地主家女兒,頗有些脾氣,而她父親是學徒出生,跟著堂叔做生意起家,當時生意已經做得很大。他和原配育有一子,但婚姻生活頗不順心。后來他在朋友家見到了他妹妹,那是個江南美女,時年十四、五歲,當時正在糖廠包糖紙,這便是閆玉敏的母親。
父親看上她母親后,先讓她母親去讀書,又給一筆錢讓這一家開個小雜貨店。她母親插班進一個教會學校讀書,在這里認識了前香港特首董建華的母親,倆人日后結拜成好姐妹,關系親密,往來頻繁。閆玉敏叫她“董家媽”。幾十年后,成了雕塑家的閆玉敏,應母親要求,給"董家媽"做了個頭像。我在閆玉敏工作室里看到了這尊頭像。
父親幾年后把十八歲的小姑娘娶進豪門。這個女人給他生了5個女兒、2個兒子。和他一輩子恩愛過日子。而地主家小姐,則被父親一直冷落在天津。閆玉敏是他們的頭生女。
閆玉敏父親的實業后來做得很大,上海有兩幢別墅,浦東還有地,倉庫。天津有很多房產。北京也有。他是做木材和竹子的,把南方的貨運往北方。董家做船運,他們之間在生意上恰是互補的關系。 1949年大陸易幟前夕,董家決定去香港,搞船運的嘛,他們勸閆家也去,但閆老板卻選擇留在大陸。兩家命運自此徹底改變。
困難時期,董家媽還給留在北京的閆玉敏父母寄過奶粉和票證。因閆家和海外有通信往來,“文革”期間遭遇抄家,閆家父母也被趕出京城。“文革”結束后,閆家媽和董家媽又取得聯系。
1988年,應母親要求,已成著名雕塑家的閆玉敏在百忙之中抽空為董家媽做頭像雕塑,此時董家媽已去世,遺憾的是,等幾年后頭像做成之時,閆家媽也去世了。
三
一個大小姐,卻選擇做極苦極累的雕塑藝術,有什么原因嗎?
閆玉敏1951年報考中央美院華東分院 (前身是國立杭州藝專,1958年更名為浙江美院,現在是中國美院),她想又苦又累的雕塑,肯定不太有人報。果然,她不但考上了,還考了第一名。
那一屆雕塑班,才招7個學生。女生只她一個。
六十多年前美院錄取學生如此之少,現在是想像不到的。整個美院也就一百多學生。
報考美院容易嗎?她說哪里啊,人山人海,很不容易的。當時便有考生說,如果考不上就跳西湖了。閆玉敏此前已在北京京華藝術學院(私立)讀過一年美術專業,也算有點基礎了。
做了一輩子雕塑后,對雕塑這一行的評價,閆玉敏仍用“極苦極苦”來形容。她說她嗓子天生的好,好得不得了,在京華藝術學院讀書時,音樂系老師聽到她嗓音后,便來動員她轉學聲樂,她那時也不懂,覺得唱歌沒什么學問,還不如畫畫好歹也算是門手藝,可以混飯吃。現在想來真是可惜了。要不然,她也有可能像王昆郭蘭英她們一樣唱出大名來。
有同學并沒去考公立學校,而是繼續留在京華藝術學院就讀,這個學校后來被并入央美。而她考上央美華東分院后,她們專業后來也被并入北京的央美。
考上美院后,閆玉敏先去安徽土改一年。土改結束后,回學校只上一學期課,1953年春,工藝美術系師生50多人整體北上央美。 1954年為成立中央工藝美院做準備,央美成立裝飾雕刻研究班,那個班也就4個學員,生源中有助教,有三年制畢業生,三年級學生只有閆玉敏一人。可才學2年,社會風氣大變,裝飾雕刻被說成是“資產階級”的東西,又被解散了。閆玉敏便插班進了5年制的班。這一屆五年制學生中有朱乃正、傅小石。朱乃正是學油畫的,傅小石在版畫班。閆玉敏進的是雕塑班。
從 1951年考上美院,到1959年畢業,閆玉敏受到了完整的學院訓練。她北上不久,老院長徐悲鴻便因腦溢血去世,央美全體學生都抽簽參加守靈。閆玉敏說她見過高坐在主席臺上的徐悲鴻,但徐并沒給他們上過課,故印象也稀少。劉開渠雖是雕塑大師,在美院也掛職,但學生們也很少見到,他當時正忙于做人民英雄紀念碑,偶爾才在特殊場合一遇。倒是徐悲鴻學生、留法歸國的雕塑家王臨乙先生教他們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