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越來越多的當代藝術家跨越地域與民族界限、以更為寬廣的文化視野對人的本質及生存狀態進行思考與追問,顯現出一種新時代的人文精神。無論是裝置、雕塑還是繪畫,藝術家們的創作主題、內涵及媒材方式都在不斷出新、出奇。其中包括烏爾斯·費舍爾(Urs Fischer)的雕塑系列。1973年生于瑞士蘇黎世的費舍爾,曾在盧塞恩設計學院學習攝影與藝術設計,1993年移居到阿姆斯特丹,現工作和生活在紐約,曾與魯道夫·斯汀格爾(Rudolf Stingel)共用一個工作室。自從1996年費舍爾在蘇黎世舉辦首次個展之后,逐漸受到藝術市場的關注。
70后的費舍爾傳承了羅伯特·勞申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和賈斯帕·瓊斯(Jasper Johns)的藝術理念與方式,成為集合藝術的新秀,他受新達達、情境主義國際風格的影響,富于想象,破舊立新,以現成品構制作品,關注物體的本質與創作行為本身,注重創作過程的體驗,運用廢物美學的手法顛覆傳統雕塑的美學原則。生活中的物品都成了費舍爾的創作媒介,諸如臘、家具、水果、蔬菜、玻璃杯、鏡子、聚苯乙烯泡沫塑料等,他將這些物件、材料重構組合,并賦予它們新的意味。費舍爾通過媒材間的轉換與建構,揭示出事物內在的沖突和矛盾——美麗與丑陋、莊重與浮漂、優雅與庸俗、幻覺與現實、永恒與短暫的共存性。它既荒謬,又是符合邏輯的。費舍爾試圖去捕獲一種無法定義的一種均衡狀態,反映出人們平凡生活中的矛盾與復雜心境,費舍爾的藝術在某種程度上屬于他自己的世界。同時,也具有社會性,趨向于大眾的文化趣味。費舍爾雕塑所揭示的主題耐人尋味,他的多媒介方法為人們提供了帶有流行文化的姿態。例如位于紐約公園重達數噸的黃色泰迪熊,放置在維也納公共空間中,用面包搭建而成的房子。在費舍爾的作品中,材料、媒介以及情景的對立與轉化都具有獨特的趣味和內涵,作品的私密空間變成了公共空間,石頭被轉換成了面包,日常用品的復制用來裝飾環境,營造出既現實又超現實的生活場景。費舍爾于2005年創作的《面包房》采用了面包、木材、膨脹泡沫塑料等普通材料,仿造了一間古老、仿真人生活環境的木結構房子,房子由長短不一的木材搭建而成,并用釘子固定,屋脊外露。墻和屋頂以及木材與木材之間都是由形狀各異、烘烤過的面包和膨脹的泡沫塑料組成,房屋中間鋪有東方式的地毯。除此之外,屋子里還有幾只多彩長尾小鸚鵡。隨著展示時間的推移,面包逐漸變質,面包屑和木屑灑落了滿地,并且散發出一種陳腐、特殊的味道。藝術家通過這種自然的質變過程,揭示了當今社會現象存在著諸多不穩定、不確定與不安全的因素。
與賈斯帕·瓊斯那樣,費舍爾也重新解讀并使用他自己的圖像,援引藝術史經典,予以再度顯現,類似的作品在數次展覽中都有呈現。費舍爾在展示現場以行為藝術的方式將雕塑《羅馬蠟燭》點燃,直至燃盡。他用蠟燭完美地復制出詹博洛尼亞(Giambologna)的三人交織的雕像《掠奪薩賓婦女》,又將之融化、毀滅,象征著生命的輪回、藝術的輪回。藝術家似乎試圖引導觀眾進入一種特殊的心理體驗,如同當年米開朗基羅為教皇朱利葉斯二世造像請來青銅鑄造專家那樣,費舍爾也聘請了藝術鑄造廠專家提供技術援助。原型雕像在最先進的光學掃描儀下被數字化,費舍爾運用得到的信息塑造了模型、模具,并鑄成蠟像,看上去與原型并無二致,只是多了蠟燭芯。從某種意義上, 費舍爾的創制方式與米開朗基羅并無區別,兩者需要鑄造技術的支持來實現他們的構思、創意。不同的是前者的雕塑是“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的一個漸變過程,后者的雕塑形態則是永久性的。費舍爾的蠟燭雕塑在展覽期間,每天都要去點火,燃盡作品。除了藝術家本人,也許只有美術館保安才是對作品體會最深的人,因為只有他才可以每天直面作品,并且還能觀察到觀眾的不同反應。費舍爾還以蠟質材料制作成了幾組當代人物雕像,主體則是古典優美的人體。在燃燒的燭火中,雕像從頭部開始融化,軟化的蠟材緩緩往下淌,最后形成一堆抽象的物質。費舍爾熱衷于體驗創作中不可預測的因素,其精神訴求隱匿于材質融變的過程中,即對人類生與死、存在與毀滅、傳統與現實的深度思考,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和精神震撼。
費舍爾特別關注藝術史和世俗文化之間的關系,以非同尋常的想象力、多元的媒材手法與展示方式來表達他的藝術思想。2012年,費舍爾在紐約新美術館舉辦的第一個大型個展《瑪格麗特德龐蒂》,推出了他5件大型雕塑,高度10至18英尺,以懸掛與放置的方式展示,似乎將整個展廳相連接,形成了一個碩大的裝置作品。費舍爾先用陶土制作出模型,再按比例放大,保留在陶土上的捏壓痕跡和手印,最后再翻制成鋁合金雕塑。陶土團塊被隨意成型,既抽象又具體,雕塑形體上的凹凸感看起來像真人的皮膚褶皺,姿態也與人類相似。費舍爾有時會在展廳的墻上挖洞,或者撬掉幾塊地板來安裝他的作品。這讓人聯想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大地藝術,將作品根植于特定的場址中,兩者都是一種空間的藝術與體驗的藝術。2014年末,費舍爾在邁阿密海灘巴塞爾藝術博覽會上一件裝置作品,令人身臨其境的景觀《馬夢》。該景觀在游客頭頂上方構建了一場如夢似幻的雨滴,它是用1500粒石膏和樹脂作成的,周圍配以卡通圖案作為陪襯。地上還有一個裸體人物塑像,躺在破舊的椅子上。悲劇式的龐培城圓柱令人深思,雕塑形象與風中五彩繽紛的細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近年來,費舍爾的作品受到藝術市場的追捧,著名美國實業家、藝術收藏家皮特·布蘭特收藏有杰夫·昆斯、安迪·沃霍爾等名家的作品,費舍爾的雕塑也是他的重點收藏品。布蘭特認為費舍爾很好地將自己的觀念融合在作品當中,而且擅長在作品中嵌入自己的思想烙印。布蘭特還邀請費舍爾在他的基金會藝術研究中心特別創作了一件裝置作品《抽象的束縛》(Abstract Slavery)。費舍爾模擬了兩間跟真實房間大小差不多的空間,再現了布蘭特的書房擺設與裝飾藝術。根據布蘭特書房拍攝的照片作為室內的墻紙。書架上的每本書,布蘭特的每件收藏品都制作得非常精致、到位,使得二維的墻紙畫面看起來像是一個三維的真實空間。其中,房間中間還有布蘭特的蠟像,一個站立在椅子旁,一個坐在椅子上。兩個蠟像被藝術家做成了真人般大小的蠟燭,在展覽期間慢慢燃盡。該裝置作品滿足了觀眾想了解布蘭特及其收藏品和居住環境的欲望。在展覽空間的地面上,費舍爾還用鋁鑄型做了一組表面黑色的粗糙形體,與室內精致的壁紙裝置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引人聯想生命和藝術收藏的關系。不論一個收藏家收集多少藝術品,價值有多大,藝術的價值是無限的,收藏家自身的生命卻是有限的。